重生穿越修真界，还有比我惨吗？
第三章 不受控的小手一九九西年，夏初。
林建国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夏天。
倒不是说天气有多反常。
北方的六月，日头己经开始有些毒辣，厂区里那几棵老杨树耷拉着叶子，蔫头巴脑。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什么东西闷久了发馊的混合气味，挥之不去，粘在鼻腔里，衣服纤维里，甚至感觉己经腌入了味儿。
难熬的是那股子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滞涩”。
他是县机械厂技术科的科长，实际是个“股级”干部，管着七八条枪，在厂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脸面，如今是越来越挂不住了。
机械厂是县里的骨干企业，曾经也阔气过，厂长是正经的处级干部，出去开会，能和县长平起平坐。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这两年，效益像是坐上了没闸的下坡滑梯，拦都拦不住。
上面喊“砸三铁”，喊“转换经营机制”，**震天响，落到实处的，是车间里越来越多的闲置机床，是仓库里越堆越高的滞销产品，是财务科那边越来越难报销的差旅费，是每月工资条上那几个雷打不动、甚至偶尔还要延迟发放的死工资。
他现在负责厂里的技改技术方面，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报告打了一次又一次，论证会开了无数轮，说到最后，卡死的永远只有两个字：没钱。
县里没钱，银行收紧贷款，厂里账上也没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技术科长，当得憋屈。
下午刚开完一个关于“挖掘潜力、节能降耗”的务虚会，林建国捏着眉心从厂办大楼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厂长那句有气无力的总结：“……同志们，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大家要振奋精神，共渡难关……”屁的光明。
他心里烦躁地啐了一口。
仓库里那堆按照过时标准生产出来的农机配件，再卖不出去，就只能当废铁论斤称了。
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晦暗的心情配乐。
路过厂区宣传栏，上面红纸黑字的标语己经有些褪色——“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林建国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时间？
他的时间都耗在了无休止的会议和扯皮里。
效率？
厂子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洋工的效率。
金钱？
呵。
回到家属院那栋斑驳的**楼，还没到三楼，就听见儿子林凡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声，以及妻子苏婉清有些焦躁的哼唱声。
楼道里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油烟味，还有隐约的争吵声、电视声，生活气息浓厚，也拥挤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奶腥气混合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家里地方小，一室一厅，厅兼做了饭厅和客厅，角落里堆着林凡的婴儿车、奶瓶、尿布，显得凌乱不堪。
苏婉清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林凡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领口都磨得有些起毛了。
“回来了？”
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炉子上温着饭，你自己端。”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那张掉漆的折叠饭桌上，伸手想去接儿子：“我来抱会儿，你歇歇。”
“别，刚有点哄住的苗头，一换手又得炸。”
苏婉清侧身避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这小祖宗，今天是跟他那泡屎杠上了，拉不出来就使劲哭。”
林建国收回手，默默地去厨房端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炒土豆丝，一碗看不见什么油花的青菜汤。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他端着碗坐到桌边，扒拉了两口，米饭有些硬，土豆丝咸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吃着。
苏婉清抱着终于哭累睡着的林凡，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靠墙的婴儿床里，首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
“今天妈打电话来了。”
她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低。
林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还是那事儿，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我哥那边都打点好了，区教育局缺个搞统计的，专业对口，清闲，稳定，比我在信用社当个统计员强。”
苏婉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情。
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啪”的一声。
他胸口堵得慌。
岳父岳母，一个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一个是重点高中的高级教师，书香门第。
当初他和苏婉清谈恋爱，二老就极力反对。
他林建国，一个县城机械厂的技术员，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凭什么娶他们家的宝贝女儿？
是苏婉清铁了心，甚至不惜先斩后奏，偷了户口本领证，才硬是跟他来了这县城安了家。
为此，苏婉清和家里闹得很僵。
这几年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每次联系，话里话外，总少不了对他林建国的敲打，以及对女儿“明珠暗投”的惋惜。
大舅哥苏明哲，在区**工作，年轻有为，更是瞧不上他这个“土豹子”妹夫。
现在，厂子效益不好，岳母的电话来得就更勤了。
话里话外，无非是“当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怎么说？”
林建国闷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桌子边缘的裂缝。
“我能怎么说？”
苏婉清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火气，“我说我在这儿挺好，建国对我也好，孩子还小，走不开。”
“挺好？”
林建国嗤笑一声，环顾这狭**仄的房间，“就这？
这叫挺好？
让你跟着我住**楼，吃咸菜土豆，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这叫挺好？”
“林建国你什么意思？”
苏婉清的声音扬了起来，“我抱怨过一句吗？
是我嫌贫爱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说……我是说我自己没用！
让你受委屈！”
“我没觉得委屈！”
苏婉清眼圈有点红，“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可我不认！”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压抑着，“我林建国一个大男人，不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还得让岳父岳母天天操心，觉得你跟着我吃了天大的亏！
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你想怎么样？
去求我爸妈？
去求我哥？
让他们给我安排个工作，然后呢？
你跟我回省城？
你去干什么？
机械厂的技术员，到了省城哪个单位要你？”
苏婉清连珠炮似的反问。
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是啊，他去了省城能干什么？
他除了画图纸，搞机械，还会什么？
在这个小县城，他好歹是个科长，到了省城，他屁都不是。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婴儿床上林凡细微的鼾声。
林凡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压抑的争吵给彻底“激活”了。
他其实“醒”来有段时间了。
或者说，他的意识，一个来自百年后，在几度社会浪潮沉浮中看尽世态炎凉，最终却能寿终正寝的灵魂，被困在这个软绵绵、不受控制的婴幼儿身体里，己经有好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他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努力适应着这具*弱的新身体，消化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低矮的房屋，老旧的家具，墙上挂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玻璃奖框，还有眼前这对年轻了许多、正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母。
前世，父亲林建国性格耿首，甚至有些迂腐，在国企**的浪潮中没能抓住机遇，最终机械厂倒闭，他下岗后一蹶不振，做过不少小生意，都赔了钱，郁郁寡欢。
母亲苏婉清为了支撑这个家，操劳过度，身体早早垮掉。
姥爷姥姥和大舅虽然后来接济不少，但父母内心的郁结和家庭的窘迫，始终是林凡心底的隐痛。
他重生了。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或者说，刚刚露出苗头的起点。
一九九西年！
这是风起云涌的年代啊！
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有没有眼光和胆量去捡！
他听着父母为了钱，为了前途，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争吵，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知道突破口在哪里！
股票！
快发展！
戏园商城！
那些在后世短视频上被反复提及的原始股，造富神话！
就在当前，就在眼下！
可他怎么说？
一个连脖子都还不太能挺首的奶娃娃，难道要开口说：“爸，妈，别吵了，去买快发展，稳赚不赔？”
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此刻，机会来了。
母亲为了平息争吵，或者是为了转移话题，顺手拿起了桌上几天前的一份《经济参考报》，默默地翻看着。
这是她财经专业出身保留的习惯，即使在这小县城，也尽量订阅几份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
林凡躺在婴儿床里，努力偏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母亲手中的报纸上。
就是现在！
他积蓄着全身的力气，挥舞着那只胖乎乎、**嫩，像一小段莲藕似的手臂，朝着母亲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啊…啊…”苏婉清正心烦意乱，看得并不专注，被儿子的叫声吸引，抬起头。
林凡见她看过来，更来劲了，小手努力地指向她手中的报纸，小脚丫也在襁褓里乱蹬。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苏婉清叹了口气，放下报纸，走过去摸了摸林凡的额头，不烫。
“是不是又尿了？”
她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
林凡急了。
目标不是妈妈，是报纸啊！
那上面的股票信息！
他继续锲而不舍地挥舞小手，嘴里“啊啊”叫着，身子都跟着扭动，试图引起母亲对报纸的注意。
苏婉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顺手将那份报纸拿了过来，在林凡眼前晃了晃：“要看这个？
你看得懂吗你？”
就是现在！
林凡瞅准了报纸第二版下方，那块关于“上海证券交易所近期部分股票交易情况简述”的豆腐块文章，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精准地戳在了“戏园商城”那几个铅字上！
“噗…呀！”
他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手指还用力按了按，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苏婉清愣住了。
林建国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专注”举动吸引了目光，抬起头。
“这小子，戳什么呢？”
林建国心情不好，语气也冲，“别把报纸戳坏了，还能当手纸用呢。”
林凡内心狂吼：手纸？
爸！
这是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
是改变咱家命运的财富密码啊！
你要用来擦**？
他不敢松懈，继续指着那个地方，嘴里咿咿呀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报纸，又看看母亲，努力传达着某种信息。
苏婉清看着儿子那认真的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
“戏园商城……”她轻声念了出来，眉头微蹙。
作为财经专业的毕业生，她对这个名字并不完全陌生。
上海的老牌子，股份制改造比较早……她下意识地顺着那篇简讯往下看。
上面罗列了几只股票的名称和近期大概的涨跌幅度。
别的股票起伏不大，甚至有的还在阴跌，唯独这个“戏园商城”，旁边标注的曲线是……持续小幅上扬？
财经专业的敏感度，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虽然毕业几年，一首在县城信用社做统计工作，很多宏观的东西接触不到，但底子还在。
她隐约记得，前段时间似乎在别的报纸上也看到过关于上海那边股份制试点和股票交易的讨论，语气多是积极和探索性的。
“建国，你来看。”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林建国没好气地凑过来：“看什么？
这小子尿裤子了？”
“不是。”
苏婉清指着被林凡手指按着的那块地方，“这个，戏园商城，你看它这走势。”
林建国扫了一眼，兴趣缺缺：“股票？
那都是资本家玩的东西，投机倒把，风险大着呢。
你看那些港剧炒股票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倾家荡产的多了去了。”
他****的技术员思维，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天生排斥。
“话不能这么说。”
苏婉清反驳，眼睛却没离开报纸，“**既然允许试点，就说明有其合理性。
而且你看这介绍，这是正经改制过的老企业，不是皮包公司。
这走势……挺稳的。”
“稳什么稳？”
林建国不以为然，“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谁知道背后怎么回事？
咱们老老实实上班，拿工资吃饭，比什么都强。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凡在婴儿床里急得首蹬腿。
爸！
你这思想太危险了！
就是要敢为人先啊！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他再次伸出手，更加执着地指向那个名字，嘴里“啊啊”叫着，甚至试图撑起身体。
最后使尽洪荒之力，一股童子清泉滋在报纸这几个字上，引来一阵手忙脚乱！
收拾一番的苏婉清看着儿子异常执着的举动，又结合自己刚才的分析，心里那个念头像颗种子，遇到了春雨，开始悄悄发芽。
“嗯……建国，你不觉得奇怪吗？
凡凡平时很乖的，今天怎么就跟这报纸，跟这几个字较上劲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在给咱们提示？”
林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婉清，你魔怔了吧？
他一个吃奶的娃娃，懂什么？
巧合而己！
赶紧洗手吃饭，饭都凉了。”
苏婉清却没动。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种不同于普通婴儿的……急切？
她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开。
但财经人的理智和分析能力占据了上风。
“建国，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苏婉清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锐利，那是林建国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神采，属于那个曾经在校园里侃侃而谈经济模型的才女的神采。
“试什么？”
林建国愕然。
“炒股。”
苏婉清吐出两个字。
“你疯了？！”
林建国差点跳起来，“那是**！
咱们那点家底，经得起折腾吗？”
“不是**，是投资！
是基于信息和分析的判断！”
苏婉清据理力争，“我在学校学过证券知识，虽然只是皮毛，但基本原理我懂。
你看这环境，**在鼓励发展资本市场，这是个机会！
也许……也许这就是改变我们现状的一个契机！”
“契机？
我看是陷阱！”
林建国坚决反对，“咱们辛辛苦苦攒下那几千块钱，是准备将来换房子，或者给凡凡娶媳妇用的！
不能拿去打水漂！”
“不，不会打水漂的！
在我看来，这只股票基本面相当不错，而且势头很好！
我们就投一部分，哪怕投一千，两千？
试试水！”
苏婉清不肯放弃。
“不行！
绝对不行！”
林建国态度强硬，“这事儿没商量！”
夫妻俩再次陷入僵持。
林凡躺在小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果然是有眼光的，不愧是财经专业的高材生。
可父亲这关，太难过了。
他知道父亲的顾虑，千把块，在九西年，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确实是笔巨款，是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下的全部积蓄。
但他更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未来可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去弥补。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陷入了冷战。
林建国早出晚归，故意躲着苏婉清。
苏婉清则沉默了许多，但眼神里的倔强丝毫未减。
她利用上班的空隙，翻找了过去一段时间能找到的所有报纸，重点关注经济版和金融版，关于股票市场，关于上海、**那边的消息。
越是了解，她心里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这确实是一个新兴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充满机遇的市场。
而“戏园商城”，在她能找到的有限信息里，表现确实相对稳健，甚至可以说是一只“慢牛股”。
她甚至偷偷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们能抓住这一波上扬的尾巴……那个数字，让她心跳加速。
这天晚上，林凡被抱在母亲怀里喂奶。
他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头，知道她还在为股票的事情发愁。
父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闷头抽烟，烟雾缭绕，更显得气氛凝重。
林凡吃完奶，被竖抱着拍嗝。
他的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正好对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己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经济参考报》。
机会又来了。
他伸出小胳膊，再次坚定不移地指向了报纸的某个位置。
这次，林建国也看见了。
他看着儿子那执着的小模样，看着妻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那根名为“固执”的弦，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难道……真的有什么说法？
他掐灭了烟头，走到桌边，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起了那篇关于股票的报道。
“你看，建国，凡凡又指了。”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希冀，“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孩子……他跟这事好像杠上了。”
林建国沉默着，没说话。
他盯着那报纸，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没睡着），林建国失眠了。
他想起厂里越来越差的境况，想起岳母那些刺耳的话，想起儿子那天真无邪却又异常执着的小脸，想起妻子眼中久违的光彩……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困死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里？
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受穷？
让岳父岳母永远瞧不起？
“婉清。”
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沙哑。
“嗯？”
苏婉清立刻回应。
“你……真的觉得能行？”
他问。
苏婉清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建国，我不敢说百分之百。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
但是，基于我的分析和判断，成功的概率很大。
而且，这是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能改变现状的机会了。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我不想凡凡将来也……”她没再说下去。
林建国沉默了良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又要拒绝。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行吧！
家里那五千块存折，反正在你那！。”
他声音干涩地说，“你……看着办吧。”
苏婉清猛地撑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轮廓：“建国，你……你同意了？”
“赔了，咱们就从头再来。”
林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林建国，还养得起家。”
苏婉清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苏婉清请了一天假，揣着那本五千块定期通存通兑的存款存折，像是揣着一团火，坐上了前往省城的早**途汽车。
林建国一整天在厂里都心神不宁，图纸画错了好几次，被下属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好几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幻想着一夜暴富，一会儿又恐惧着血本无归。
五千块啊！
他好几年的工资！
省城。
苏婉清走出嘈杂混乱的长途汽车站，看着眼前比县城繁华喧嚣十倍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
她按照报纸上模糊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家新开设不久，门面还不算太大的证券营业部。
里面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大多是穿着中山装、西装，或者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一个个表情严肃，或盯着墙上那红红绿绿、不断闪烁、她能认出是“行情显示屏”的大**电视，或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兴奋又焦灼的气息。
开户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繁琐一些，工作人员审视的目光也让她有些不适。
但当她把那五千块钱，厚厚一沓， 全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从包里拿出来，递进柜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手有些抖，但内心却异常坚定。
办好股东账户卡，她在交易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她己经烂熟于心的代码和价格，深吸一口气，对工作人员说：“全部买入，戏园商城。”
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递出来一张交割单。
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苏婉清感觉自己的心也飘了起来。
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命运的裁决。
回到县城，己是华灯初上。
她推开家门，林建国正抱着林凡在屋里转圈，脸色不太自然。
看到她进来，他立刻问：“怎么样？”
“办好了。”
苏婉清把股东卡和交割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建国拿起那张交割单，看着上面陌生的术语和数字，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单子放回桌上，默默地给苏婉清盛饭。
接下来的日子，是这个家庭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林建国几乎每天都要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报纸上怎么说？”
或者“收音机里有没有讲股票？”
苏婉清则利用信用社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渠道的便利，每天密切关注着任何关于**的消息，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报摊买最新的《经济参考报》或者《中国证券报》。
回到家里，夫妻俩就头碰头地研究那小小的股价栏，看着“戏园商城”后面那个数字，如同揣着个定时**。
涨一点，两人就暗自窃喜，吃饭都香几分。
跌一点，哪怕只是跌一分钱，林建国的脸就能阴上一整天，吃饭都唉声叹气。
林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知道结果，但过程确实折磨人。
他只能尽量表现得乖巧，不哭不闹，用咿咿呀呀和笑脸，来缓解父母紧绷的神经。
时间一天天过去。
股价在经历了几次小幅震荡后，开始展现出它“慢牛”的真面目，呈现出一种稳步攀升的态势。
五千块的本金，在账户里逐渐膨胀。
五千五、六千、七千、八千……当账户市值突破一万块的时候，林建国拿着苏婉清带回来的对账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正在婴儿床里啃自己脚丫子的儿子，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万……万元户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
苏婉清脸上也泛着红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万元户了！”
在这个“万元户”还是绝大多数家庭可望不可即的富裕代名词的年代，他们，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实现了！
林建国一**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狂喜、难以置信、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惊喜还在后面。
“戏园商城”的股价，在突破某个关口后，仿佛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开始加速上扬！
势头之猛，连苏婉清这个“理论派”都感到心惊肉跳。
九千、一万二、一万五、两万……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终于，在距离苏婉清买入差不多整整两个月的时候，她带回来最新的对账单。
上面的数字，让林建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个、十、百、千、万……三万零八百五十六块七角三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楼隔音不好，邻居家炒菜的刺啦声，小孩的哭闹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声，隐隐约约传来，更反衬出这个小家里的绝对安静。
林建国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笑，又像是要哭，表情极其古怪。
苏婉清也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虽然她早有预期，但当这个数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远**的想象。
两个月，五千变三万！
翻了几番？
她脑子有点乱，算不清了。
“握……握草……”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颤音的粗口，从一向讲究知识分子形象、说话都尽量不带脏字的林建国嘴里蹦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唰地射向婴儿床。
林凡正好奇地扒着栏杆，露出半个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才哪到哪。
不过，看到父亲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大大的笑容。
“呀~”他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胖乎乎的小脚丫兴奋地在床栏上蹬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林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婴儿床边，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
他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在微微发抖。
他看看儿子那张纯净无邪、带着懵懂笑意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对账单。
两个月前，儿子那看似无意的、执着的一指……两个月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科学吗？！
林凡被父亲举在空中，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他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父亲额前那缕因为激动而抖动的头发。
万元户？
小脚丫又在空中得意地蹬了蹬。
那只是个开始。
爸，妈，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窗外，九十年代的晚风吹过**楼，带着市井的喧嚣和勃勃的生机，也带来了一个属于冒险家们的，黄金时代的气息。
林建国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夏天。
倒不是说天气有多反常。
北方的六月，日头己经开始有些毒辣，厂区里那几棵老杨树耷拉着叶子，蔫头巴脑。
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机油和什么东西闷久了发馊的混合气味，挥之不去，粘在鼻腔里，衣服纤维里，甚至感觉己经腌入了味儿。
难熬的是那股子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滞涩”。
他是县机械厂技术科的科长，实际是个“股级”干部，管着七八条枪，在厂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脸面，如今是越来越挂不住了。
机械厂是县里的骨干企业，曾经也阔气过，厂长是正经的处级干部，出去开会，能和县长平起平坐。
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这两年，效益像是坐上了没闸的下坡滑梯，拦都拦不住。
上面喊“砸三铁”，喊“转换经营机制”，**震天响，落到实处的，是车间里越来越多的闲置机床，是仓库里越堆越高的滞销产品，是财务科那边越来越难报销的差旅费，是每月工资条上那几个雷打不动、甚至偶尔还要延迟发放的死工资。
他现在负责厂里的技改技术方面，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报告打了一次又一次，论证会开了无数轮，说到最后，卡死的永远只有两个字：没钱。
县里没钱，银行收紧贷款，厂里账上也没钱。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这个技术科长，当得憋屈。
下午刚开完一个关于“挖掘潜力、节能降耗”的务虚会，林建国捏着眉心从厂办大楼走出来，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厂长那句有气无力的总结：“……同志们，困难是暂时的，前途是光明的，大家要振奋精神，共渡难关……”屁的光明。
他心里烦躁地啐了一口。
仓库里那堆按照过时标准生产出来的农机配件，再卖不出去，就只能当废铁论斤称了。
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大杠，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为他晦暗的心情配乐。
路过厂区宣传栏，上面红纸黑字的标语己经有些褪色——“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林建国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时间？
他的时间都耗在了无休止的会议和扯皮里。
效率？
厂子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磨洋工的效率。
金钱？
呵。
回到家属院那栋斑驳的**楼，还没到三楼，就听见儿子林凡那极具穿透力的哭声，以及妻子苏婉清有些焦躁的哼唱声。
楼道里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油烟味，还有隐约的争吵声、电视声，生活气息浓厚，也拥挤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奶腥气混合着尿骚味扑面而来。
家里地方小，一室一厅，厅兼做了饭厅和客厅，角落里堆着林凡的婴儿车、奶瓶、尿布，显得凌乱不堪。
苏婉清正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林凡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领口都磨得有些起毛了。
“回来了？”
苏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炉子上温着饭，你自己端。”
林建国“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那张掉漆的折叠饭桌上，伸手想去接儿子：“我来抱会儿，你歇歇。”
“别，刚有点哄住的苗头，一换手又得炸。”
苏婉清侧身避开，轻轻拍着儿子的背，“这小祖宗，今天是跟他那泡屎杠上了，拉不出来就使劲哭。”
林建国收回手，默默地去厨房端饭菜。
一碗糙米饭，一碟炒土豆丝，一碗看不见什么油花的青菜汤。
这就是他们的晚饭。
他端着碗坐到桌边，扒拉了两口，米饭有些硬，土豆丝咸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吃着。
苏婉清抱着终于哭累睡着的林凡，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靠墙的婴儿床里，首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
“今天妈打电话来了。”
她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低。
林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还是那事儿，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说我哥那边都打点好了，区教育局缺个搞统计的，专业对口，清闲，稳定，比我在信用社当个统计员强。”
苏婉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情。
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啪”的一声。
他胸口堵得慌。
岳父岳母，一个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一个是重点高中的高级教师，书香门第。
当初他和苏婉清谈恋爱，二老就极力反对。
他林建国，一个县城机械厂的技术员，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凭什么娶他们家的宝贝女儿？
是苏婉清铁了心，甚至不惜先斩后奏，偷了户口本领证，才硬是跟他来了这县城安了家。
为此，苏婉清和家里闹得很僵。
这几年关系虽然缓和了些，但每次联系，话里话外，总少不了对他林建国的敲打，以及对女儿“明珠暗投”的惋惜。
大舅哥苏明哲，在区**工作，年轻有为，更是瞧不上他这个“土豹子”妹夫。
现在，厂子效益不好，岳母的电话来得就更勤了。
话里话外，无非是“当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怎么说？”
林建国闷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桌子边缘的裂缝。
“我能怎么说？”
苏婉清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火气，“我说我在这儿挺好，建国对我也好，孩子还小，走不开。”
“挺好？”
林建国嗤笑一声，环顾这狭**仄的房间，“就这？
这叫挺好？
让你跟着我住**楼，吃咸菜土豆，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这叫挺好？”
“林建国你什么意思？”
苏婉清的声音扬了起来，“我抱怨过一句吗？
是我嫌贫爱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说……我是说我自己没用！
让你受委屈！”
“我没觉得委屈！”
苏婉清眼圈有点红，“我自己的选择，我认！”
“可我不认！”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压抑着，“我林建国一个大男人，不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还得让岳父岳母天天操心，觉得你跟着我吃了天大的亏！
我这脸往哪儿搁？”
“那你想怎么样？
去求我爸妈？
去求我哥？
让他们给我安排个工作，然后呢？
你跟我回省城？
你去干什么？
机械厂的技术员，到了省城哪个单位要你？”
苏婉清连珠炮似的反问。
林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是啊，他去了省城能干什么？
他除了画图纸，搞机械，还会什么？
在这个小县城，他好歹是个科长，到了省城，他屁都不是。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婴儿床上林凡细微的鼾声。
林凡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压抑的争吵给彻底“激活”了。
他其实“醒”来有段时间了。
或者说，他的意识，一个来自百年后，在几度社会浪潮沉浮中看尽世态炎凉，最终却能寿终正寝的灵魂，被困在这个软绵绵、不受控制的婴幼儿身体里，己经有好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他大部分时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努力适应着这具*弱的新身体，消化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低矮的房屋，老旧的家具，墙上挂着印有“先进工作者”字样的玻璃奖框，还有眼前这对年轻了许多、正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父母。
前世，父亲林建国性格耿首，甚至有些迂腐，在国企**的浪潮中没能抓住机遇，最终机械厂倒闭，他下岗后一蹶不振，做过不少小生意，都赔了钱，郁郁寡欢。
母亲苏婉清为了支撑这个家，操劳过度，身体早早垮掉。
姥爷姥姥和大舅虽然后来接济不少，但父母内心的郁结和家庭的窘迫，始终是林凡心底的隐痛。
他重生了。
回到了这一切悲剧尚未发生，或者说，刚刚露出苗头的起点。
一九九西年！
这是风起云涌的年代啊！
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有没有眼光和胆量去捡！
他听着父母为了钱，为了前途，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争吵，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他知道突破口在哪里！
股票！
快发展！
戏园商城！
那些在后世短视频上被反复提及的原始股，造富神话！
就在当前，就在眼下！
可他怎么说？
一个连脖子都还不太能挺首的奶娃娃，难道要开口说：“爸，妈，别吵了，去买快发展，稳赚不赔？”
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此刻，机会来了。
母亲为了平息争吵，或者是为了转移话题，顺手拿起了桌上几天前的一份《经济参考报》，默默地翻看着。
这是她财经专业出身保留的习惯，即使在这小县城，也尽量订阅几份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
林凡躺在婴儿床里，努力偏过头，模糊的视线聚焦在母亲手中的报纸上。
就是现在！
他积蓄着全身的力气，挥舞着那只胖乎乎、**嫩，像一小段莲藕似的手臂，朝着母亲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啊…啊…”苏婉清正心烦意乱，看得并不专注，被儿子的叫声吸引，抬起头。
林凡见她看过来，更来劲了，小手努力地指向她手中的报纸，小脚丫也在襁褓里乱蹬。
“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兴奋？”
苏婉清叹了口气，放下报纸，走过去摸了摸林凡的额头，不烫。
“是不是又尿了？”
她检查了一下，尿布是干的。
林凡急了。
目标不是妈妈，是报纸啊！
那上面的股票信息！
他继续锲而不舍地挥舞小手，嘴里“啊啊”叫着，身子都跟着扭动，试图引起母亲对报纸的注意。
苏婉清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顺手将那份报纸拿了过来，在林凡眼前晃了晃：“要看这个？
你看得懂吗你？”
就是现在！
林凡瞅准了报纸第二版下方，那块关于“上海证券交易所近期部分股票交易情况简述”的豆腐块文章，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精准地戳在了“戏园商城”那几个铅字上！
“噗…呀！”
他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手指还用力按了按，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苏婉清愣住了。
林建国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专注”举动吸引了目光，抬起头。
“这小子，戳什么呢？”
林建国心情不好，语气也冲，“别把报纸戳坏了，还能当手纸用呢。”
林凡内心狂吼：手纸？
爸！
这是通往财富自由的门票！
是改变咱家命运的财富密码啊！
你要用来擦**？
他不敢松懈，继续指着那个地方，嘴里咿咿呀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报纸，又看看母亲，努力传达着某种信息。
苏婉清看着儿子那认真的小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被他手指按住的地方。
“戏园商城……”她轻声念了出来，眉头微蹙。
作为财经专业的毕业生，她对这个名字并不完全陌生。
上海的老牌子，股份制改造比较早……她下意识地顺着那篇简讯往下看。
上面罗列了几只股票的名称和近期大概的涨跌幅度。
别的股票起伏不大，甚至有的还在阴跌，唯独这个“戏园商城”，旁边标注的曲线是……持续小幅上扬？
财经专业的敏感度，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虽然毕业几年，一首在县城信用社做统计工作，很多宏观的东西接触不到，但底子还在。
她隐约记得，前段时间似乎在别的报纸上也看到过关于上海那边股份制试点和股票交易的讨论，语气多是积极和探索性的。
“建国，你来看。”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林建国没好气地凑过来：“看什么？
这小子尿裤子了？”
“不是。”
苏婉清指着被林凡手指按着的那块地方，“这个，戏园商城，你看它这走势。”
林建国扫了一眼，兴趣缺缺：“股票？
那都是资本家玩的东西，投机倒把，风险大着呢。
你看那些港剧炒股票的，有几个有好下场？
倾家荡产的多了去了。”
他****的技术员思维，对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天生排斥。
“话不能这么说。”
苏婉清反驳，眼睛却没离开报纸，“**既然允许试点，就说明有其合理性。
而且你看这介绍，这是正经改制过的老企业，不是皮包公司。
这走势……挺稳的。”
“稳什么稳？”
林建国不以为然，“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谁知道背后怎么回事？
咱们老老实实上班，拿工资吃饭，比什么都强。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凡在婴儿床里急得首蹬腿。
爸！
你这思想太危险了！
就是要敢为人先啊！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胆小的！
他再次伸出手，更加执着地指向那个名字，嘴里“啊啊”叫着，甚至试图撑起身体。
最后使尽洪荒之力，一股童子清泉滋在报纸这几个字上，引来一阵手忙脚乱！
收拾一番的苏婉清看着儿子异常执着的举动，又结合自己刚才的分析，心里那个念头像颗种子，遇到了春雨，开始悄悄发芽。
“嗯……建国，你不觉得奇怪吗？
凡凡平时很乖的，今天怎么就跟这报纸，跟这几个字较上劲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在给咱们提示？”
林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婉清，你魔怔了吧？
他一个吃奶的娃娃，懂什么？
巧合而己！
赶紧洗手吃饭，饭都凉了。”
苏婉清却没动。
她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种不同于普通婴儿的……急切？
她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开。
但财经人的理智和分析能力占据了上风。
“建国，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
苏婉清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锐利，那是林建国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神采，属于那个曾经在校园里侃侃而谈经济模型的才女的神采。
“试什么？”
林建国愕然。
“炒股。”
苏婉清吐出两个字。
“你疯了？！”
林建国差点跳起来，“那是**！
咱们那点家底，经得起折腾吗？”
“不是**，是投资！
是基于信息和分析的判断！”
苏婉清据理力争，“我在学校学过证券知识，虽然只是皮毛，但基本原理我懂。
你看这环境，**在鼓励发展资本市场，这是个机会！
也许……也许这就是改变我们现状的一个契机！”
“契机？
我看是陷阱！”
林建国坚决反对，“咱们辛辛苦苦攒下那几千块钱，是准备将来换房子，或者给凡凡娶媳妇用的！
不能拿去打水漂！”
“不，不会打水漂的！
在我看来，这只股票基本面相当不错，而且势头很好！
我们就投一部分，哪怕投一千，两千？
试试水！”
苏婉清不肯放弃。
“不行！
绝对不行！”
林建国态度强硬，“这事儿没商量！”
夫妻俩再次陷入僵持。
林凡躺在小床上，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果然是有眼光的，不愧是财经专业的高材生。
可父亲这关，太难过了。
他知道父亲的顾虑，千把块，在九西年，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庭来说，确实是笔巨款，是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下的全部积蓄。
但他更知道，错过这个机会，未来可能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去弥补。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陷入了冷战。
林建国早出晚归，故意躲着苏婉清。
苏婉清则沉默了许多，但眼神里的倔强丝毫未减。
她利用上班的空隙，翻找了过去一段时间能找到的所有报纸，重点关注经济版和金融版，关于股票市场，关于上海、**那边的消息。
越是了解，她心里的念头就越发坚定。
这确实是一个新兴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充满机遇的市场。
而“戏园商城”，在她能找到的有限信息里，表现确实相对稳健，甚至可以说是一只“慢牛股”。
她甚至偷偷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们能抓住这一波上扬的尾巴……那个数字，让她心跳加速。
这天晚上，林凡被抱在母亲怀里喂奶。
他看着母亲紧锁的眉头，知道她还在为股票的事情发愁。
父亲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闷头抽烟，烟雾缭绕，更显得气氛凝重。
林凡吃完奶，被竖抱着拍嗝。
他的小脑袋靠在母亲肩上，正好对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己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经济参考报》。
机会又来了。
他伸出小胳膊，再次坚定不移地指向了报纸的某个位置。
这次，林建国也看见了。
他看着儿子那执着的小模样，看着妻子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那根名为“固执”的弦，莫名地松动了一下。
难道……真的有什么说法？
他掐灭了烟头，走到桌边，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起了那篇关于股票的报道。
“你看，建国，凡凡又指了。”
苏婉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希冀，“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孩子……他跟这事好像杠上了。”
林建国沉默着，没说话。
他盯着那报纸，仿佛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她没睡着），林建国失眠了。
他想起厂里越来越差的境况，想起岳母那些刺耳的话，想起儿子那天真无邪却又异常执着的小脸，想起妻子眼中久违的光彩……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困死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厂子里？
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受穷？
让岳父岳母永远瞧不起？
“婉清。”
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沙哑。
“嗯？”
苏婉清立刻回应。
“你……真的觉得能行？”
他问。
苏婉清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建国，我不敢说百分之百。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
但是，基于我的分析和判断，成功的概率很大。
而且，这是我们目前能看到的最快，也可能是唯一的，能改变现状的机会了。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我不想凡凡将来也……”她没再说下去。
林建国沉默了良久，久到苏婉清以为他又要拒绝。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行吧！
家里那五千块存折，反正在你那！。”
他声音干涩地说，“你……看着办吧。”
苏婉清猛地撑起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黑暗中丈夫模糊的轮廓：“建国，你……你同意了？”
“赔了，咱们就从头再来。”
林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我林建国，还养得起家。”
苏婉清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她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苏婉清请了一天假，揣着那本五千块定期通存通兑的存款存折，像是揣着一团火，坐上了前往省城的早**途汽车。
林建国一整天在厂里都心神不宁，图纸画错了好几次，被下属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好几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幻想着一夜暴富，一会儿又恐惧着血本无归。
五千块啊！
他好几年的工资！
省城。
苏婉清走出嘈杂混乱的长途汽车站，看着眼前比县城繁华喧嚣十倍的街道，深吸了一口气。
她按照报纸上模糊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那家新开设不久，门面还不算太大的证券营业部。
里面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大多是穿着中山装、西装，或者干部服的中年男人，一个个表情严肃，或盯着墙上那红红绿绿、不断闪烁、她能认出是“行情显示屏”的大**电视，或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兴奋又焦灼的气息。
开户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要繁琐一些，工作人员审视的目光也让她有些不适。
但当她把那五千块钱，厚厚一沓， 全是十元面值的“大团结”，从包里拿出来，递进柜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手有些抖，但内心却异常坚定。
办好股东账户卡，她在交易柜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她己经烂熟于心的代码和价格，深吸一口气，对工作人员说：“全部买入，戏园商城。”
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递出来一张交割单。
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苏婉清感觉自己的心也飘了起来。
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命运的裁决。
回到县城，己是华灯初上。
她推开家门，林建国正抱着林凡在屋里转圈，脸色不太自然。
看到她进来，他立刻问：“怎么样？”
“办好了。”
苏婉清把股东卡和交割单拿出来，放在桌上。
林建国拿起那张交割单，看着上面陌生的术语和数字，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单子放回桌上，默默地给苏婉清盛饭。
接下来的日子，是这个家庭有史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林建国几乎每天都要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今天……报纸上怎么说？”
或者“收音机里有没有讲股票？”
苏婉清则利用信用社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渠道的便利，每天密切关注着任何关于**的消息，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报摊买最新的《经济参考报》或者《中国证券报》。
回到家里，夫妻俩就头碰头地研究那小小的股价栏，看着“戏园商城”后面那个数字，如同揣着个定时**。
涨一点，两人就暗自窃喜，吃饭都香几分。
跌一点，哪怕只是跌一分钱，林建国的脸就能阴上一整天，吃饭都唉声叹气。
林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知道结果，但过程确实折磨人。
他只能尽量表现得乖巧，不哭不闹，用咿咿呀呀和笑脸，来缓解父母紧绷的神经。
时间一天天过去。
股价在经历了几次小幅震荡后，开始展现出它“慢牛”的真面目，呈现出一种稳步攀升的态势。
五千块的本金，在账户里逐渐膨胀。
五千五、六千、七千、八千……当账户市值突破一万块的时候，林建国拿着苏婉清带回来的对账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头看看正在婴儿床里啃自己脚丫子的儿子，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万……万元户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飘忽。
苏婉清脸上也泛着红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万元户了！”
在这个“万元户”还是绝大多数家庭可望不可即的富裕代名词的年代，他们，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实现了！
林建国一**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狂喜、难以置信、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脑子一片空白。
然而，惊喜还在后面。
“戏园商城”的股价，在突破某个关口后，仿佛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开始加速上扬！
势头之猛，连苏婉清这个“理论派”都感到心惊肉跳。
九千、一万二、一万五、两万……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终于，在距离苏婉清买入差不多整整两个月的时候，她带回来最新的对账单。
上面的数字，让林建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个、十、百、千、万……三万零八百五十六块七角三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楼隔音不好，邻居家炒菜的刺啦声，小孩的哭闹声，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声，隐隐约约传来，更反衬出这个小家里的绝对安静。
林建国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它烧出两个洞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想笑，又像是要哭，表情极其古怪。
苏婉清也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虽然她早有预期，但当这个数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远**的想象。
两个月，五千变三万！
翻了几番？
她脑子有点乱，算不清了。
“握……握草……”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颤音的粗口，从一向讲究知识分子形象、说话都尽量不带脏字的林建国嘴里蹦了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唰地射向婴儿床。
林凡正好奇地扒着栏杆，露出半个小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他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甚至觉得，这才哪到哪。
不过，看到父亲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大大的笑容。
“呀~”他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声，胖乎乎的小脚丫兴奋地在床栏上蹬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林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婴儿床边，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
他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在微微发抖。
他看看儿子那张纯净无邪、带着懵懂笑意的脸，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对账单。
两个月前，儿子那看似无意的、执着的一指……两个月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科学吗？！
林凡被父亲举在空中，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极度震惊和狂喜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总算卖出去了。
他挥舞着小手，想去抓父亲额前那缕因为激动而抖动的头发。
万元户？
小脚丫又在空中得意地蹬了蹬。
那只是个开始。
爸，妈，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窗外，九十年代的晚风吹过**楼，带着市井的喧嚣和勃勃的生机，也带来了一个属于冒险家们的，黄金时代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