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本色：江山为聘

永泰二十三年，冬月十五，夜。

雪，下得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将青璃国皇城的朱甍碧瓦染成一片凄迷的素白。

麟德殿的方向，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宫墙与风雪隐隐传来，为这寂静的雪夜添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浮华。

“公主……公主？

您醒醒！”

是谁在耳边急切地呼唤？

声音遥远而熟悉。

云凰猛地从无尽的黑暗与窒息中挣脱出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喉间那被白绫死死勒紧的灼痛与绝望感，仿佛还未散去，冰冷而真切。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触手所及，是光滑细腻的肌肤，并无半分伤痕。

视线茫然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床顶垂下的鲛绡纱帐，帐上用金线银丝精细地绣着振翅青鸾，在床头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朦胧而温暖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她惯用的冷梅香，清冽而安宁。

这里是……她在青璃皇宫的寝殿，昭阳殿？

她不是己经死了吗？

死在了青璃国破、宫倾玉碎的那一日。

死在了她名义上的夫君，玄月国太子凌云洲，那冰冷无波的目光注视下。

记忆如同带着冰碴的潮水，凶猛地倒灌而入——冲天而起的火光与黑烟，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哭嚎，宫人们惊慌失措西处奔逃的身影……以及，那个男人，身着染血的玄色铠甲，踏着遍地狼藉，一步步走向被弃于殿中的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曾让她在无数个孤寂夜晚暗自倾慕的深邃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属于胜利者的、彻底的漠然。

他身后内侍捧着的托盘里，那卷刺目的白绫，便是他赐予她这**公主最后的“体面”。

他当时说了什么？

啊，对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字句却像淬了毒的**，精准地刺穿她最后一点尊严与希望。

他说：“云凰，看在这三年你还算安分的份上，朕留你全尸。”

他说：“别怪朕，要怪，就怪你的父皇，你的兄长，怪这青璃从上到下的腐朽无能。”

最后，他看着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毫无意义的泪水，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公主，你的眼泪，救不了你的国。”

……“公主，您怎么了？

可是梦魇了？”

贴身宫女锦书焦急的脸庞凑近，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您出了好多冷汗。

今日是万寿节，陛下在麟德殿设宴，您身子不适，奴婢己代为告假了，您再歇息会儿吧？”

万寿节？

父皇的……万寿节？

云凰猛地抓住锦书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锦书痛呼出声，手中的帕子也掉落在地。

“今夕是何年？

说！

快说！”

云凰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颤抖，那双原本总是盛着温顺与懵懂的美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锦书，里面翻涌着锦书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惊骇与……狂喜？

锦书被自家公主这从未有过的眼神和举动吓住了，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颤声答道：“是……是永泰二十三年啊，公主！

冬月十五，今日是陛下万寿，您……您不记得了？”

永泰二十三年！

冬月十五！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的三年前！

回到了她十六岁这年，父皇的万寿节宴席上！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脱力，松开了锦书，整个人向后跌坐在柔软的床榻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裂而出。

不是梦！

这温暖柔软的锦被，这空气中清冷的梅香，锦书鲜活担忧的脸庞……一切都是真的！

她重活了一次！

狂喜之后，是更深沉、更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前世的这一天，她因感染风寒未曾赴宴，却在事后得知，宴席上发生了一件足以改变她命运、甚至加速青璃灭亡的祸事——她那好色昏聩的皇兄，太子云晟，竟在席间借酒装疯，试图轻薄玄月国前来贺寿的使臣女眷！

而那女眷，并非普通官眷，乃是玄月国镇北将军宇文博的嫡女！

此事引发了极大的外交争端，虽在当时以赔款割地勉强压下，却成了三年后玄月国悍然出兵、讨伐青璃最冠冕堂皇的“罪证”之一！

也正是因为此事，她这位青璃唯一的嫡公主，在国势倾颓时，被当作赔罪与和亲的礼物，送给了玄月太子凌云洲，开始了她屈辱而短暂的“王妃”生涯，最终随着青璃的彻底覆灭，香消玉殒。

殿外，麟德殿的喧嚣乐声愈发清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不行！

绝不能再让这一切发生！

云凰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却让她混乱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和冷静。

“锦书！”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梳妆！

本宫要即刻赴宴！”

锦书愣住了：“公主，您的身子……快去！”

云凰厉声打断她，目光如电。

锦书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神态，那眼神中的凌厉与威压，竟让她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应声：“是！

奴婢遵命！”

云凰快步走到梳妆台前，菱花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倾城的脸。

眉眼如画，带着十六岁少女特有的娇嫩与纯净，只是那双眸子深处，一点来自地狱的、冰冷的火焰正在悄然燃起，将曾经的天真与怯懦焚烧殆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脆弱的幻影。

镜中的少女，唇瓣微启，吐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凌云洲……这一世，我不会再哭了。”

“我的国，我要自己来守。”

（第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