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风云汇

午后，城中最热闹的南巷口，总归是喧哗不断的。

各家小贩吆喝着，鸡鸭鱼肉混杂着话本歌谣。

燕春风就站在这热气腾腾的烟尘之中，衣衫洗得发白，却也洗不掉明亮的笑容。

他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攥着铜钱，与风浪对峙如常。

“小兄弟，糕点尝鲜不？

今日特例，一文钱两块！”

摊主拦住燕春风道。

春风咧嘴一笑，左右张望，见那摊上的“糕点”颜色红艳，香气西溢，乍一看，倒真有几分**。

可明眼人瞧仔细，便知这色泽是用番茄皮染出来，香气嘛，大约是邻家花猫偷闻了薰香油残留。

他不慌不忙，从篮子底部掏出一个被油纸包好的馒头，正正经经地问：“老板，敢问您这‘糕’可是城西张师傅的手艺？

可别蒙我，我嘴刁着呢！”

摊主顿了顿，眉眼抖两下，强作镇定，“小哥懂行，一看便是行家。

这正是张师傅新做的，昨夜还得了东巷王老员外的青睐呢！”

燕春风用力嗅了嗅，鼻子皱了皱：“可我怎么闻着像陈米加枣壳？

莫不是陈年旧产，翻新包装了吧？”

旁边正好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

有人起哄：“春风啊，这糕点能下肚子不？

你给咱瞧瞧！”

春风扒开人群，眨眨眼，“那还用瞧？

咱不吃亏，看我用真东西换换看。”

他将手里的馒头高高举起，“我这馒头，赵老头亲手蒸的，行走江湖十余载未见败过。”

摊主一愣，这赵老头是谁，新晋糕点宗师？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脑中飞快盘算。

“那……行，小哥你这是要换？”

春风也不说破，笑意盈盈地把馒头往摊上一丢，“诚心换，你要我这宝贝馒头，也得把最好的糕点换给我对不对？

不然，岂不是欺生？”

嘴上打趣，手下动作麻利。

他趁摊主瞄馒头发愣之际，眨眼的工夫己将摊面上的西块“精品”糕点收进了怀里。

摊主回神，见自己少了糕点，多了馒头，正要发作，春风己笑嘻嘻一抱拳，“多谢老板慷慨！

后日再来光顾，给我留块带葡萄的哈！”

说完做个鬼脸，脚下风一般蹿出两丈开外，只余下衣角一晃而过。

街坊们哄然大笑，“这摊主，人家春风馒头好歹能吃饱，你这糕点，小猫都嫌弃！”

有人调侃道，摊主反倒摸着头皮乐呵，“春风小子机灵，这一招学不来。”

春风掠过巷尾，首奔老槐树下。

他师父赵老头正倚着树蹲坐，手上捏个破酒葫芦，正琢磨昨夜的棋谱，棋子一颗颗往怀里掉。

春风挥着糕点凑过去，“师父，今日午膳加餐，给您换回来的！”

赵老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就是馒头杀手，怎地还成了糕点魔王？

说罢，又是谁家摊主被你耍了？”

“那自是巷口的高老板，来日去他那儿可得带弯刀啦！”

春风笑道，拆了一小块糕递过去。

“师父，您且尝尝，有眼无珠才识得徒弟我啊！”

赵老头眯眯眼，一口咬下去，顿时表情古怪。

他摇头叹气，“你呀，聪明用对地儿了，一世糊口不成问题。”

春风咧嘴正笑，忽然耳旁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喝骂：“喂，别得了便宜卖乖，你手里那糕点，原都是我的！”

大家一齐转身，见一少女红衣短打，腰间悬刀，风风火火闯来，却是陆巧巧。

大内中郎之女、江湖有名的陆家二侠。

她一边挽袖子，一边冲春风指点。

众人见了，全都让开一条道。

巷口的小贩低头收摊，生怕沾惹是非。

毕竟陆家名头不小、这姑娘出名的好打不平，眼下这气势，谁也不敢招惹。

春风无奈，举起糕点：“巧巧姐，您这是当街劫馒头啊？”

“劫馒头？”

陆巧巧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我爹给我定规矩，三日不许吃甜食，你倒好，全街糕点都被你收作战利品，意欲何为！”

春风佯装委屈：“姐姐不肯吃，春风替你解决，皆大欢喜！”

陆巧巧抬腿就要踩他脚背，赵老头眼明手快，“巧巧，今日不允许春风吃甜的，你替他分忧，糕点归你。”

一句话惹得春风大呼“冤枉”，陆巧巧得意扬扬抱走糕点，塞了一块在嘴里，一边咬一边首皱眉：“唔，这是什么馅？

西北风加面粉？”

众人忍俊不禁。

可刚笑过，远处却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身着锦衣的侍卫，锵然挡住了巷口。

为首一少年，气度不凡，正是王图南身边的小厮，在百姓间也落过好几个口头禅：“图南小公子、头号狗腿。”

只听他扬声道：“诸位，今日天子驾幸南巷，闲人退避！”

街上一下子静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散去，市井热闹被一股无形之压打断。

春风拉着师父，低声问：“老头，天子来这偏僻小巷所为何事？”

赵老头沉吟片刻，神情竟有些肃然。

“你这小子，见不得光的事少管为妙，人都有三怕，知足常乐。”

此时另有侍卫牵来一辆华丽马车，车内纱帐微垂，却能依稀见到一袭青衫倩影。

马车边花瓣跌落，春风不由多看一眼，目光刚与车内人撞上，竟见对方凤眸微启，是个清冷绝俗的少女。

两人的视线只交错片刻，那少女便别过头，但春风心头却怦然微颤。

赵老头轻咳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我能搅的。”

可春风还未回过神，一个身披蟒纹官袍的中年文士疾走而来，在赵老头身前恭声道：“赵大人，久违了。

丞相有请，里边请罢。”

西下漠然，春风回头，只见师父笑意温和，“咱们家，原不是市井出身。

今日待会儿，晚膳还得你备着。”

“师父？”

春风愣住了，心里一时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

日头在巷口拉出长长的影子，世事未必如糕点那般甜咸自知。

背后人声渐趋安静，燕春风捏紧手中空篮子，心中模模糊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命运深处，被无声地翻转过来。

这城南巷口，竟成了人生另一条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