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轮回的我与不断死亡的黑雪姬

在很久很久以前。

V市第一高中，高三（3）班。

五月的上午，阳光很好。

教室里有点闷，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

镜无眠坐在后排靠窗的位子上。

他穿着黑西装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

桌上摊着本物理题，但他没看，偏着头看窗外树上蹦跳的麻雀。

他成绩不错，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但有时打不起什么精神 。

现在他只想这节课快点过去。

但他有点静不下心。

因为旁边那个空了半学期的座位，现在有人了。

就在大概三十分钟前，班主任白糯老师——一个个子小小的戴眼镜粽色短发的女老师——带了个新同学进来。

“同学们，这是从东瀛来的交换生，神崎凛同学。

大家欢迎。”

全班都看了过去。

那是个女生。

同样穿着黑校服，站得笔首。

一头黑长首发，皮肤很白，脸很漂亮，但表情冷冰冰的。

她谁也没看，就安静地站在那里。

更巧的是，班里唯一的空位，就在镜无眠旁边。

白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镜无眠：“镜同学，神崎同学暂时坐你旁边，可以吗？”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几个男生朝镜无眠挤眼睛。

镜无眠只是耸耸肩，没说什么。

他觉得有点麻烦，旁边坐这么个一看你就很正经 的人，以后上课开小差都不方便了。

新同学在全班注视下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她没看镜无眠一眼，也没看任何人。

她拿出课本摆好，然后就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

起哄声慢慢停了，课也开始了。

但镜无眠总觉得旁边像放了块冰，凉飕飕的。

他偷偷瞥了她几眼。

她坐得很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镜无眠有点纳闷。

她为什么临近毕业才转学过来？

大小姐体验生活？

而且，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作为同桌，他觉得应该打个招呼，表示表示友好 。

毕竟人家是外国留学生，人生地不熟的 。

这么想着，他趁着白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轻轻地把头往旁边偏了偏。

他抬起右手，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很小幅度地、快速地挥动了两下。

“呃……”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友好又随意，“嗨？

你好？

我叫镜无眠……”神崎凛没反应。

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她依旧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

镜无眠等了两秒，有点尴尬。

难道声音太小了，没听见？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但还是很轻，确保不会打扰到别人：“同学……是叫神崎凛，对吧？”

他顿了顿，想起对方是外国人，又补充了一句，“呃……你会说中文吗？”

还是没有反应。

神崎凛像是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她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张漂亮却冰冷的脸，就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隔绝了所有外界的信息。

镜无眠在她眼里，仿佛就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

镜无眠这下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银白色的短发有点扎手。

真听不懂中文？

一点都听不懂？

那她跑来留学干什么？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语言不通，这招呼是打不下去了。

他看着神崎凛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些以前在电视上、网上看过的、关于东瀛的零碎信息。

一个有点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硬着头皮，试着用自己印象中、怪腔怪调的“日语”，再次小声开口。

那语调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滑稽可笑，尴尬得脚趾头在鞋子里都蜷缩起来了。

“嗯……空尼基娃……”他憋出这么一句，然后想了想那些神剧里的台词，继续用那种奇怪的腔调说，“你滴……良民的干活？”

说完这句，他自己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神崎凛，又加了一句：“你滴……哟西不呦西！”

说完，他屏住呼吸，期待地看着她。

哪怕她只是皱皱眉，或者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哪怕只是看他一眼，都行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神崎凛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那个表情。

好像镜无眠刚才那番滑稽的表演，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吹过，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能吹动。

镜无眠彻底放弃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看来是真没办法沟通了。

可能人家就是不想理人，或者性格就是这样孤僻。

自己再凑上去，就真成了讨人嫌了。

他也不是那种特别热情、非要跟人套近乎的性格。

算了，就这样吧。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转回头，把视线重新投向黑板，准备强迫自己听一听白老师讲的力学题。

反正高中生活就剩最后一个月了，忍忍就过去了，以后各奔东西，谁还记得谁。

就在他的脑袋刚转回去，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到黑板上的公式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一片薄冰掉在了玻璃上。

但异常清晰，而且冷得刺骨。

“不要跟我说话。”

镜无眠整个人一愣。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那句更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裸的厌烦和驱赶的意味。

“滚远点。”

镜无眠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的女生。

神崎凛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刚才那两句话，好像根本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呼吸了一下。

但镜无眠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就是她的。

那两句话，就是对他说的。

不要跟我说话。

滚远点。

镜无眠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有点懵。

自己……做错什么了？

不就是打了个招呼吗？

还是用那么滑稽的方式，生怕打扰到她。

至于吗？

开口就让人“滚”？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从心底冒了上来，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无语。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么莫名其妙地骂过“滚”。

他看着她那张完美却冰冷的脸，很想说点什么。

问她什么意思？

问她凭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跟一个刚转学过来、可能性格有问题的女生较真，挺没意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火气压了下去。

算了，就当遇到个怪人。

他转回头，不再看她，而是对着自己面前的空气，用同样不高但足够她听到的音量，没好气地、带着点自嘲地低声说：“我的天……”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语气有点冲：“好好好……”他越想越觉得离谱。

算了算了，镜无眠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想了。

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毕业照一拍，大家就各奔东西。

管她脾气多古怪多嚣张，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这最后一个月，安安稳稳过去就行。

这么安慰着自己，他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但那种被无缘无故敌视和排斥的感觉，还是像根小刺一样扎在那里，不太舒服。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好了，这节课就到这里。

下课。”

白老师合上课本，走出了教室。

老师一走，教室里立刻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说话声，笑闹声，桌椅移动的声音，混成一片。

几乎就在同时，几个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女生，呼啦一下围到了神崎凛的桌子旁边。

她们脸上带着友善的、热情的笑容。

“神崎同学，你好呀！

欢迎来到我们班！”

“你是从东瀛哪里来的呀？？”

“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留学呀？

好特别哦。”

“你会在这里待到我们毕业吗？

以后打算考哪里的大学呀？”

“你的中文名字写得真好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

女生们叽叽喳喳，气氛看起来很热闹。

镜无眠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神崎凛。

她还是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握成了拳头。

她依旧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冷硬了一点。

就在这时，镜无眠的肩膀被人从后面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大得他往前倾了倾。

“老无眠！

发什么呆呢！”

一个熟悉又贱兮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不用回头，镜无眠就知道是谁来了——他的死党，马迪。

马迪是个黑色短发的男生，个子比镜无眠矮一点，整天笑嘻嘻的，眼睛很亮，性格活泼得有点过头，用镜无眠的话说就是“有点抽象”。

马迪一把揉乱了镜无眠那头银白色的短发，把脑袋凑过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你个***的，真是走了**运了啊！

光坐在这儿啥也不干，天上就‘啪叽’掉下个这么漂亮的妹纸，正好坐你旁边！

你瞅瞅你那样，你配吗你？”

镜无眠一脸无奈，抬手拍开他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也压低声音说：“你个没亩的。

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我刚想跟她打个招呼，结果你猜怎么着？”

马迪眨眨眼：“怎么着？

人家对你一见钟情了？”

“钟情个屁！”

镜无眠没好气地朝神崎凛那边努了努嘴，“我刚说了两句话，她竟然嫌弃我，骂我滚 。

太嚣张了。”

“啊？”

马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夸张的、看好戏的表情，他抱着胳膊，故意用沉痛的语调说：“哈！

哈！

哈！

苍天有眼啊！

这不正好是惩奸除恶，**除害吗？

正义的美少女终于降临了！”

镜无眠被他气得笑了，呲了呲牙，作势要用手肘去撞他：“***……”他的“大爷”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被女生们围住的神崎凛，突然有了动作。

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锐响。

围在她桌边的女生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神崎凛皱着眉。

这是镜无眠第一次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不耐烦和……一种压抑着的、快要爆发的情绪。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几个女生，黑色的瞳孔里像是结了一层冰，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被打扰后的不悦。

“请不要这样。”

她丢下这句话，声音比刚才对镜无眠说话时更冷，更硬，像冰块砸在地上。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首接推开挡在过道边的一个女生——动作不算粗暴，但很坚决——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围着的那几个女生面面相觑，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人啊脾气真怪算了算了”，然后悻悻地散开了。

马迪张着嘴，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半晌才合上。

他把胳膊重新搭回镜无眠的肩膀上，嘴角抽搐着说：“我靠……这女的，也太嚣张了吧？

这么不给面子？

人家就是好奇问问，至于吗？”

镜无眠耸了耸肩，也看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倒是平静了不少：“早跟你说了。

就是那种……嗯，动漫里常见的高冷大小姐，估计家里很有钱，被惯坏了。

一到家就有穿着燕尾服的老管家端着红茶过来，弯腰说：‘哎呦，大小姐~您回来了，今天在学校辛苦了。

’那种。”

他顿了顿，想起她刚才那副冷冰冰又带刺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我看啊，”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推测道，“八成是在原来的学校人缘太差，或者惹了什么事，呆不下去了，家里才把她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眼不见心不烦嘛。”

马迪点点头：“有道理。

那她这脾气，到哪儿都够呛。”

“不过……”镜无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细微的兴味，“还是算有点个性。

跟班里其他女生都不太一样。

挺有意思的。”

马迪立刻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然后夸张地后退一大步，指着他的鼻子，压低声音惊呼：“我靠！

老镜！

原来你……是个隐藏的抖M？！

喜欢这种调调的？”

“老马！

你没马！”

镜无眠笑骂着，作势要踹他，“你才抖M，***都抖M！”

两人笑闹了几句，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抛到了脑后。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转学生带来的、微不足道的谈资。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此时此刻，在女生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

神崎凛反手用力锁上了隔间的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刚才在教室里强撑出来的冷硬和镇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比纸还要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另一只手用力地按在小腹的位置，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紧紧咬着牙关，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者不适。

几秒钟后，她猛地冲到马桶边，弯下腰，再也忍不住了。

“呕——呃——咳咳……”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响起，显得格外清晰和狼狈。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些酸水，但胃部痉挛带来的恶心感和不适一阵强过一阵。

她撑着冰冷的马桶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肩膀随着干呕的动作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这阵难受才慢慢平复下去。

她浑身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勉强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哗哗流出来。

她用手捧起水，用力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陶瓷台面上，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校服领口。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的眼睛很黑，很大，但此刻里面没有平时的冰冷，只有浓浓的疲惫、难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抬起一只手，隔着校服衬衫和外套，轻轻地按在了小腹的位置。

神崎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复杂。

小腹传来的隐约不适感还在，提醒着她一个她拼命想忽略、却无法逃避的事实。

“可恶……”她对着镜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里充满了不甘、烦躁，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细微的恐惧。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镜无眠走回座位，发现旁边的位子还是空的。

那个叫神崎凛的留学生，还没回来。

他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可能去办什么复杂的留学手续了吧？

或者，就是单纯不想待在教室里。

他不再多想，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高中最后的日子，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