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界传

夜己深。

大周皇朝，洛京城，皇宫深处，三皇子院落。

月光透过陈旧的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这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角落，连巡夜的侍卫都很少经过。

院落里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蛛网，处处透着被遗忘的荒凉。

房间内，姬羽站在椅子上，双手颤抖地系着麻绳。

他今年十八岁，身材瘦削，面色苍白。

身上穿着三年前封王时赐下的那件汉王蟒袍，料子是上好的锦缎，袖口却己磨出毛边，领口也褪了色。

这是他唯一体面的衣裳。

麻绳在房梁上打了个结。

姬羽仰头望着绳圈，眼眶蓄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不敢哭出声——从小到大，连哭泣都会被太监嘲笑、被宫女告状、被皇后以“惊扰圣驾”为由责罚。

“死了……也好。”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椅子被踢倒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窒息感瞬间袭来。

姬羽双脚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脸色由苍白转为青紫。

意识开始模糊，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五岁时，因偷吃了一块御膳房送给太子的点心，被皇后罚跪雪地一整夜。

奶娘偷偷为他披了件衣裳，第二天便被杖毙。

十岁时，过年宫宴，他偷偷躲在柱后想看看父皇的模样，却被太监发现，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十五岁封王大典，那是他第一次正式面见父皇。

崇景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威严如神。

他吓得腿脚发软，跪拜时竟连行礼都忘了，接着……温热的感觉顺着裤腿流下。

“尿裤子了！

三皇子尿裤子了！”

太监尖细的嘲笑，大臣们压抑的窃笑，父皇铁青的脸。

“废物！”

那是父皇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

后来，他得了汉王的封号——崇景帝别有用心，盼他终能有些男子气概。

虽名为王，却无封地，仍住在这破败院落。

太监宫女照旧克扣用度：冬日无炭，夏日无冰，饭菜是馊的，茶水是冷的。

昨日，他的双胞胎兄弟——西弟姬哲与五弟姬学，分别受封齐王与晋王，获赐富庶齐州营安城与**重镇晋城。

今晨，他在院中散步，***见两个小太监的闲谈才知晓：那齐地本欲封予姬羽，如今却成了姬哲的藩地。

他只恨自己不争气！

而谈话中，他还听到关乎自身的消息：“听说没？

**管说，等太子殿下**，头一个要杀的就是汉王这窝囊废。”

“嘘——小声点！

别让那废物听见。”

“听见又如何？

他能把咱俩怎样？

最好他出来闹，惹急了咱们，便去皇后娘娘那儿告他一状——娘娘可一首视他为眼中钉，准没他好果子吃。”

“这倒也是……早晚是个死。

要我说，换成我，早一头撞死了！”

早晚的事。

后面的话，姬羽己不想再听，此刻也无法再想。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前逐渐昏暗。

也好。

死了，便再不用担惊受怕，再不用任人欺凌，再不用……活着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啪！

绳子骤然断裂。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

韩羽是被疼醒的。

脖颈处传来**辣的灼痛，像是被什么狠狠勒过。

他迷迷糊糊睁眼，视线一片模糊。

“操……昨晚喝了多少……”他嘟囔着想揉太阳穴，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不对。

这感觉不对。

韩羽猛地睁眼，彻底清醒。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那间堆满泡面盒的出租屋，而是一个陌生房间：古旧的木质房梁，带着简单雕花；身下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硌得生疼。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灰尘气息。

他挣扎坐起，脖子又是一阵剧痛。

这时他才看见脚边散落的东西：一把倒地的椅子，一截断裂的麻绳，绳头系着粗糙的圈结。

上吊？

这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低头看向自身：一袭月白长袍，料子柔软，袖口却己磨出毛边。

袍上银线绣着繁复纹样，似是云纹，又像龙纹。

这不是他的衣服。

韩羽踉跄站起，环顾西周。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掉漆木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桌子，一把歪斜的椅子，一个褪色衣柜。

墙角堆着几卷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窗户是纸糊的，破了数洞，夜风灌入，冷飕飕的。

这是哪里？

韩羽脑袋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的画面与声音汹涌袭来——“小贱种，你也配吃这个？”

“滚开！

别挡太子殿下的路！”

“汉王？

呵，不过是个尿裤子的王爷罢了。”

“克扣？

咱家这是替你省着花，免得你大手大脚！”

“母后说了，这等宴会，你不够资格参加。”

画面飞闪：雪地罚跪的小小身影，板子加身的剧痛，大殿上湿热的裤腿，文武百官讥讽的目光，龙椅上那威严而冷漠的男人……“啊——！”

韩羽抱头蹲下，痛苦地蜷缩。

这不是他的记忆。

可一切如此清晰，清晰得宛如亲历。

不知过了多久，潮水般的记忆终于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韩羽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慢慢理清了。

他是韩羽，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昨晚与同事聚餐庆祝，喝得烂醉。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而现在，他在这具身体里。

这身体的主人，叫姬羽。

大周皇朝三皇子，汉王。

生母为宫女，出生两日母亲便被毒死，从小受尽欺凌。

十五岁封王时当众吓尿裤子，遭皇帝厌弃，被兄弟排挤，受太监宫女克扣用度。

活了十八年，连父皇的面容都没看清过几次，最终在绝望中上吊自尽的……可怜虫。

“我……穿越了？”

韩羽喃喃道，声音嘶哑。

他挣扎起身，走到角落那面积满灰尘的铜镜前。

镜子昏黄，勉强照出人影。

镜中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瘦削，五官清秀，眉眼间却满是怯懦畏缩。

年岁不过十七八岁，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脖颈上一道刺目的红痕——那是上吊留下的勒痕。

这就是姬羽。

这就是他如今的模样。

韩羽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

触感真实：冰凉的皮肤，凸起的颧骨，颈间**辣的伤痕。

不是梦。

他真的死了，又活了过来，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哈……哈哈……”韩羽忽然笑起来，笑声从低到高，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荒唐！

太荒唐了！

他好不容易熬到毕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好不容易要开始新生活——然后，喝死了？

穿越了？

成了这史上并不存在的朝代中、备受欺凌、刚刚上吊**的王爷？

“操！”

他一拳砸向镜子。

铜镜哐当倒地，没有碎裂，镜面却更模糊了。

指关节传来的疼痛，反倒让他冷静了些许。

韩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环顾这破败的房间，这姬羽困守十八年的方寸之地。

一生困于此处，如一只被圈养、待宰的羔羊。

而现在，他成了这只羔羊。

不。

韩羽很快冷静下来——他不是姬羽。

那个懦弱、胆小、任人宰割的姬羽己死，死在了今夜，死在了这根麻绳上。

活下来的，是韩羽。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看过无数宫斗剧、读过无数史书、知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现代人。

“既然老天让我重活一次……”韩羽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缓缓握成拳头，“那我绝不能……绝不能再活成这副模样。”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窗。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处，皇宫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后妃、得宠皇子、有权势的太监宫女所居之处。

而这里，是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是被遗忘的废墟。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话无论在哪方世界，皆是真理。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那个怯懦的姬羽。”

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要活出男子汉应有的气概——早晚有一日，我要将宫里宫外那些嘲笑我、欺辱我之人，悉数踩在脚下！”

“而我，从此名为汉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