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镇压过的龙与妖
,**山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把静心观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檐角的铜铃都蔫蔫地垂着,懒得晃出半点声响。,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捏着一支磨秃了的柳木笔,正对着面前的石案发愁。石案上铺着一张泛黄的黄裱纸,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那是他练了整整三天的镇煞符——符头的“三清讳”画得像一团乱麻,符身的“敕令”二字歪歪扭扭,符尾的“煞鬼”...戒尺轻轻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陆昭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柳木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回头,看见玄阳子正站在身后,手里捏着那串从不离手的菩提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殿里的檀香,沉静得能压下人心头的躁火。“师父。”陆昭明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好,鼻尖的汗珠滚下来,滴在青布道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只是走到石案边,低头看着那张画废了的镇煞符。夏日的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老道士的白须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符纸的“三清讳”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符者,通天达地之信物也。画符先画心,心不静,符则乱;心不正,符则邪。你看看你这符,三清讳散了形,敕令文失了势,煞鬼咒断了气——这哪是镇煞符?分明是小孩子的涂鸦。唰”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下头,看着自已的脚尖,心里又委屈又着急。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字,练手腕的稳劲,练手指的力道,可那朱砂在柳木笔的笔尖下,就是不听使唤,画出的纹路要么粗要么细,怎么都达不到师父说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境界。“师父,我……我练了三天了。”陆昭明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哽咽,“可我就是画不好。”,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温和的无奈。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陆昭明的头,掌心带着老茧的粗糙触感,却格外温暖:“急什么?符箓之道,非一日之功。为师当年学画镇煞符,足足画废了三千张黄裱纸,才摸到一点门道。你才练了三天,急得什么?”?
陆昭明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暗咋舌。他看着石案边那个堆满了废符的竹筐,里面的符纸加起来也就几十张,跟三千张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符箓之学,分三步走。”玄阳子走到石案边,拿起一支崭新的柳木笔,又从朱砂砚里舀了一勺朱砂,动作缓慢而郑重,“第一步,识符。要认得清符头、符身、符尾的每一个纹路,要知道每一道符的来历、用途、禁忌。镇煞符,属阳符,用于**阴煞邪祟,符头画三清讳,是借三清道祖之力;符身书敕令,是奉天道之命;符尾刻煞鬼咒,是驱邪煞之魂。这三者,缺一不可,缺一则符失效。”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张空白的黄裱纸,铺在石案上。柳木笔蘸了朱砂,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不急着下笔。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陆昭明看见师父的胸膛微微起伏,周身的气息仿佛都沉静了下来,连周围的蝉鸣都好像低了几分。
“第二步,画符。”玄阳子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如洗,“画符之时,需屏息凝神,心无杂念。以气运笔,以笔带气,一气呵成,不可停顿,不可迟疑。你看——”
话音未落,柳木笔的笔尖已经落在了黄裱纸上。朱砂红得耀眼,在笔尖下流淌出流畅的线条,符头的三清讳一笔成型,像三条盘旋的龙,透着一股庄严神圣的气息;符身的敕令二字刚劲有力,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符尾的煞鬼咒蜿蜒曲折,像一把锁,牢牢锁住了符的灵力。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玄阳子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放下柳木笔,轻轻吁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那张黄裱纸上的镇煞符,却像是活了过来一般,符纸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周围的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灵气——陆昭明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丝微麻的暖意,那是灵力溢散的征兆。
“这……这就是引气入符?”陆昭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张符,却被玄阳子伸手拦住了。
“不可。”玄阳子摇了摇头,“此符已成,灵气未散,你现在触摸,会扰了符的灵性。”他顿了顿,看着陆昭明一脸渴望的样子,又补充道,“引气入符,是符箓之学的门槛。需以自身丹田之气,催动笔尖的朱砂,将灵气注入符纸之中。你现在年纪尚小,丹田气弱,不必强求引气,先把符的‘形’画准了,便是赢了一半。”
陆昭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张镇煞符。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像师父一样,画出这么厉害的符箓。
接下来的日子,陆昭明的生活变得枯燥而充实。每天天不亮,他就被玄阳子叫起来,在三清殿的**上静坐一个时辰,练“静心诀”——这是画符的根基,心不静,则气不凝,气不凝,则符不成。静坐之后,便是练字,用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写三清讳,写敕令文,写煞鬼咒,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发酸,手指发麻。
中午的日头最毒,玄阳子却不让他歇着,带着他去后山的竹林里练“握笔功”——手里捏着柳木笔,笔尖悬着一块小石头,站在竹林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夏日的蝉鸣聒噪,蚊虫叮咬得人浑身发*,陆昭明却咬着牙,一动不动。有好几次,他实在撑不住了,胳膊抖得厉害,小石头差点掉下来,可一想到师父画符时的样子,他就又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挺了过去。
玄阳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说软话。只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给陆昭明端来一碗温热的草药汤,那是用**山的草药熬的,能活血化瘀,缓解筋骨的酸痛。陆昭明喝着草药汤,嘴里苦得发涩,心里却暖暖的。
除了练笔和静心,玄阳子还会给他讲符箓的故事。讲上古时期的道士,如何用符箓呼风唤雨,斩妖除魔;讲**山的先辈,如何用镇龙符**长江里的蛟龙,保一方百姓平安;讲那些画符的禁忌,比如画符时不能说话,不能分心,不能被人打扰,否则符纸就会失效,甚至会引来邪祟。
陆昭明听得津津有味,对符箓的敬畏之心,也越来越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立秋。**山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吹得银杏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这天下午,陆昭明又蹲在银杏树下画符。他手里的柳木笔已经换了好几支,石案边的废符竹筐,也已经堆满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师父教的法子,先静坐了片刻,待心湖沉静如镜,才拿起柳木笔,蘸了朱砂,缓缓落在黄裱纸上。
笔尖划过纸面,朱砂流淌出流畅的线条。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心里把镇煞符的纹路过了一遍,然后屏息凝神,以气运笔,一气呵成。
符头的三清讳,圆润流畅;符身的敕令文,刚劲有力;符尾的煞鬼咒,蜿蜒曲折。
画完最后一笔,陆昭明放下柳木笔,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着那张符纸,心里怦怦直跳——这是他画了这么久,第一张看起来像模像样的镇煞符。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叶沙沙作响。那张黄裱纸轻轻晃了晃,符纸表面,竟然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金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陆昭明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感顺着笔尖残留的朱砂,与自已的丹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成了!我成了!”陆昭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柳木笔都掉在了地上。他转过头,朝着三清殿的方向大喊,“师父!师父!你快看!我画出引气入符的镇煞符了!”
玄阳子从三清殿里走出来,手里依旧捏着那串菩提念珠。他走到石案边,低头看着那张镇煞符,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符纸上,点了点头:“不错,形正了,气也凝了。昭明,你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陆昭明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他看着师父,又看着那张符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不过,”玄阳子话锋一转,目光又变得严肃起来,“这只是最基础的镇煞符,引的气也只是你丹田的微薄之气,对付一些小的阴煞尚可,遇到厉害的邪祟,便束手无策了。符箓之道,博大精深,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陆昭明用力点了点头:“弟子知道!弟子一定会好好学,像师父一样厉害!”
玄阳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下,把**山的轮廓染成了一片金红。他转过身,朝着山下的方向望去,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昭明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山下是连绵的田野,田野尽头,是炊烟袅袅的村庄。他想起昨天王磊上山时说的话,说村里张大爷家的鸡,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晚上还能听到院子里有奇怪的响动。
“师父,”陆昭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村里张大爷家的鸡丢了,会不会是……是阴煞作祟?”
玄阳子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山下的阴气,最近确实有些重。不过,那只是一只刚成形的小鬼煞,掀不起什么风浪。”他顿了顿,看着陆昭明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想试试你的镇煞符?”
陆昭明的眼睛更亮了,使劲点了点头:“想!”
玄阳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实践出真知。不过,你记住,玄门术法,不可轻用。能不用符,就不用符;能不伤煞,就不伤煞。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因果,也是规矩。”
“弟子记住了!”陆昭明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镇煞符折好,揣进了怀里。
夕阳渐渐落下,**山的夜色,缓缓降临。
山下的村庄里,炊烟渐渐散去,只有几声狗吠,在夜空中回荡。
陆昭明攥着怀里的镇煞符,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他不知道,这一次下山,会遇到什么;他更不知道,这张小小的镇煞符,会成为他玄门之路的起点,也会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护人”二字的重量。
而远处的黑暗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盯着村庄的方向,闪烁着诡异的光芒。